

“累世以来,夷狄人众地大,未有如今契丹。”契丹族建立的辽王朝凭借自五代以来的发展强势,在政治经济上的发展已足可以和北宋相抗衡,早已不再甘居夷狄之邦而以华夏后裔自居。尽管宋王朝上上下下都视辽国为未开化的夷狄蛮邦,但却不得不面对现实,在与其交往过程中放下身段,以平等的态度对待。传统的朝贡贸易自然被双方间正常贸易所代替。
辽关系在澶渊之盟后维持了百余年的和平,虽然宋辽盟约为兄弟之国,但双方互相猜忌、互相防范,从内心深处,双方皆视对方为“敌属之国”。在这种背景下,贸易目的除满足因社会分工导致的需求外,更多的是试图从对方获取财富,从经济上削弱对手、壮大自己。宋辽双方由此而采取了一系列贸易措施,其激烈程度堪比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《管子·山至数》言:“故善为天下者,谨守重流,是天下不吾泄矣,彼重之相归,如水之就下。”古代的贸易战并非是争夺出口商品的市场,而更多地是为了争夺重要物资,以此破坏别国经济,加强自身的经济实力。管子把当时这种“对外”贸易战中带有规律性的现象概括为“斗国相泄”,即一方面竭力“守”住本国所拥有的重要物资,使之尽量留在国内,让别国“不吾泄”,即不能通过贸易流出去。另一方面,对别国所拥有重要物资,要想方设法地“泄”,诱使其流到自己国内来。宋辽虽约为兄弟之国,但双方内心深处都对方作为敌国相互防范。这种戒备心理反映到贸易交往中,典型地表现为守泄之术的运用。
首先宋辽双方对关乎各自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进行“严守”。辽国主要禁止马匹、粮食等输岀;北宋则厉禁硫磺、焰硝、卢甘石、竹牛角、箭杆、水银、丹漆,或是可用于制造军器的物资出口;九经书疏以外的书籍,如本朝人的文集,也不准出境。当然,“守”绝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宋辽双方都会根据各自政治、经济要求作局部的调整。如铜、锡都是宋朝长时期禁绝交换的物资。“旧制犯铜禁,七斤以上并奏裁处死”,可见禁绝之严厉。熙宁二年,北宋“诏河北缘边安抚司提举榷场卖铜锡”。熙宁十年,北宋又实行铜禁,“诏河北、河东路,不许以铜及卢甘石博买,通入蕃界”。
“守”不过禁驰,办法相对简单;“泄”则手段多样,各显其能。宋辽都通过向对方出奢侈品的做法来“泄”对方财富。如李允则在主持雄州榷场时,发现榷场有人在售一条名贵的珉玉带。这本不在榷场交易商品之列,理当禁绝。但他认为这是“以我无用易彼有用也,纵不治”。宋朝的漆器做工精致,深得辽国贵族的喜爱,《会要》食货有将漆器运往榷场博易的记载:“真宗景德四年九月,诏‘瓷器库除抟封椿供进外,余者令本库将样赴三司行人估价出卖。其漆器架阁收管品配,供应准备供进,及榷场博易之用’”。辽朝在奢侈品输出方面也不亚于宋朝。北珠是辽国的特产,宋徽宗崇尚奢华,宫禁以北珠为时尚。因此,宋人争相到榷场买北珠。“天祚知之,始欲禁绝。其下谓:中国倾府库以市无用之物,此为我利,而中国可以困恣。”天祚帝以为有理,便未禁止北珠的交易。当时的河北转运使梁子美为了取悦徽宗皇帝,“倾漕计以奉上,遂以三百万缗市北珠以进"。此后,诸路漕臣纷纷效仿,造成宋朝国库的空虚。
现代货币战是各国通过汇率来调整自己货币的价值与发行量,进而达到利益的最大化。一千多年前的宋辽之间,同样发生了货币战;宋辽间的货币战不是在不同货种间的竞争而是表现在对同一种货币——铜钱的争夺上。圣宗时期,草原上的交易还曾经用羊作比价,而且官吏也支付“俸羊”。绢帛行使货币职能同样悠久。公元945年胡峤到上京,见到“交易无钱而用布”,直到辽道宗大康七年才“除废绢帛尺度狭短之令”,使布帛退出货币流通领域,回到一般商品的行列。辽立国不久便建立起自身的货币体系。但辽国铸造能力低下,境内又缺乏铜矿资源,所以造钱成本极为高昂。在这种情况下,辽朝统治者采取了务实的货币政策即:“引径灌溉”(吸引宋朝铜钱)而非“掘井济旱”(自铸铜钱来流通)。统和以后,辽朝国内市场的交换大量使用铜铸币,大多来源于北宋。苏辙出使辽国,使还即上疏:“臣等窃见北界别无钱币,公私交易,并使本朝铜钱。沿边禁钱条法虽极深重,而利之所在势无由止。本朝每岁铸钱以百万计,而所在常患钱少,盖散入四夷势当尔也。”
辽国吸引宋朝铜钱的方式即是通过双方的贸易。时人沈括认为:“盐重则外盐日至,而中国之钱日北。牛羊之来于外国皆私易以中国之实钱,如此之比,泄中国之钱于北者,岁不知其几何。”
除正常贸易之外,辽国还对到其国交易的宋朝商人强征铜钱以变相吸入铜钱。宋朝商人“一名入北界交易,其北界先收钱,贯三百,方听入榷场。所持货物又有税钱及宿舍之用,并须见钱。大约一人往彼交易非将见钱三贯不可。”为了吸引宋朝铜钱,辽国甚至还制贩“假币”。北宋与辽接壤的川陕等地长期流通铁钱,铜钱换易铁钱的比价是“铜钱一当小铁钱十”。“熙、丰间铜铁当并行,铜钱千易铁钱千五百,未偿轻重之弊。后铜钱日少,铁钱滋多。绍圣初,铜钱千遂易二千五百,铁钱寝轻。而且,“陕西军兴,移用不足。”北宋政府为了解决财政困难,决定地方采冶青铜,置监铸钱,于是,大铜钱,小铜钱,铁钱共同流通,使铜钱与铁钱的比价混乱。造成民间盗铸者众,钱文大乱,物价翔涌,公私患之。辽国趁此机会铸行铁钱,“易并边铜钱”,庆历八年知泽州李昭遴说:“北敌亦能铸铁钱,以易并边铜钱而去,所害尤大。”
可见,辽铸行铁钱并非为了在境内流通,而是到辽宋交界地区换宋朝的铜钱。所以辽铸造的这些铁钱自然不是自己的货币,而是北宋的年号钱,这样才能兑换到北宋的铜钱。严格地讲,这就是制贩假币针对铜钱大量外流,宋王朝曾屡颁禁令,加以制止。早在宋太祖朝,即规定:“铜钱阑出江南、塞外及南蕃诸国,差定其法,至二贯者徒一年,五贯以上弃市,募告者赏之。”
但实际情况却是这些禁令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,史载:“铜钱之禁,非不严切,而沿淮冒利之徒,不畏条法,公然般盗出界,不可禁止。”
辽国在其立国之前,商品交换基本上是处于一种以物易物的状态。但是,立国不久,很快地进人了使用货币的阶段。究其原因,一个主要的方面就是大量宋朝钱币的流入。虽然辽国进入货币经济阶段后也开始铸钱,但市场上主要流通的还是宋钱。辽国正是在保护本国铸币的同时加大力度吸引宋钱,形成了有自己特色的“宝钱制”货币体系,最终基本进入货币经济的时代。正是这种务实的货币政策,使辽朝既没有像北宋发生过著名的“钱荒”,也没有像金朝出现过通货膨胀的局面。